চুরা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বেঁচে থাকাই সবচেয়ে গুরুত্বপূর্ণ (সাবস্ক্রিপশন অনুরোধ)
破庙之中,一众手下齐齐起身,姿态恭谨地垂首见礼。为首之人神色淡漠,微一点头,便开口道,急召众人前来,是因另有要事交代。先前那桩与董家镖局有关的事,暂且搁下,自会另派人手处置。
其中一名身形瘦削、嗅觉极灵却性子急躁的男子,忍不住出声,说自己已寻到了那人的行踪,再给一日,必能将其拿下。
为首之人抬手止住,言此事到此为止。楼中已下达新令,要猎杀风云榜上的天骄,这才是眼下最紧要的差事;命众人不惜一切代价,去打探风云榜前十的消息。
话音未落,那瘦削男子忽而抬头,神情困惑,鼻翼在空气中急促翕动,嗅着嗅着,脸色竟有些发白,随即低低道出一声不对劲。
一旁一名生着异相的汉子面色骤变,猛地拽住他的手臂,喝斥他怎敢质疑首领的决定,叫他立刻闭嘴。
为首之人停下脚步,目光缓缓扫过那两人,唇边竟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,叹道,果然是好本事,可惜了。
那异相汉子当即扑通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,颤声道,他们兄弟几个只想活命,天大的事与他们无关,只管做事,旁的一概不知。
他双手背在袖中,指尖一缕凌厉气机转瞬即逝,语气里反倒多了几分兴致,问他这般老江湖,倒懂得明哲保身,只是自己又该如何信他。
除那二人之外,其余几人都怔住了,不明白自家老大为何忽然跪下。可他们毕竟是在江湖上滚打多年的人物,彼此交换了个眼色,什么也没说,只默默护在那跪地之人的身后与左右。
那汉子听了这话,反倒松了口气,连声道,任凭大人施展手段,他们绝不敢违逆。
刹那间,屋内剑光一闪,那瘦削男子缓缓朝门口挪去,正要窜出,身躯却已被齐腰斩断,鲜血泼洒一地。凄厉的惨叫持续了很久,才渐渐止歇。
其余三人猛然拔刃,朝着他凶狠扑来。
跪在地上的那人须发皆张,厉声喝止,叫他们统统住手。
其余几人虽满腹疑惑,却还是硬生生停下,牢牢挡在他身前。
为首之人缓缓移步,赞了一声兄弟情深,又说可惜了这身本事。
就在此时,那最沉默寡言、平日里却杀性最重的一人,胸口忽然透出半截刀尖。他浑身剧烈一颤,难以置信地回头,看向身后的首领。
他声音发颤,问了一声老大,继而追问为何。
那跪地之人佝偻着背,灰白乱发遮住面容,看不清神情,只低声道,黑子,别怪我。血海深仇未报,若就这么死了,实在不甘心。
话落,人倒。那具身躯砸在地上,满面都是痛苦与茫然。
旁边那名疯劲十足的汉子看向自家老大,往日里他寡言少语,一旦杀起人来却狂暴如兽,悍不畏死。此刻面对这一幕,脸上却没有半分愤怒与震惊,只平静道,老大,咱们兄弟几个的命都是你救的。没有你,我们早死了不知多少回。
当初也是你放弃去换取那门绝学的后半部,以功劳替兄弟们搏出一条活路。
这条命,若你要,拿去便是。
说罢,他把刀丢在地上,静静站着。
这时,旁侧那名女子忽然轻叹一声,手掌落在小腹上,原是打算过些时日再给他一个惊喜,只是若再不说,怕就来不及了。
她说,自己有身孕了。
那跪地之人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望向妻子,声音都变了,问这可是真的。
女子将短刀随手抛落在地,轻轻应了一声,说自己也是前几日才发觉,月信已两月未至。
那人一下扑了过去,却在靠近时又小心翼翼地停住,颤着手将掌心覆上她的小腹。
他喃喃问道,自己是不是要做父亲了。
她轻柔地应声,说他要当爹了。平日里泼辣利落的她,此时眉眼却温顺得近乎柔和,竟有了几分母性的温软。
掌声忽然响起。为首之人竟轻轻拍起手来,笑叹这一幕着实感人。既然如此,便让她留在自己身边。
只要他们老老实实把事情办好,便放他们离开。
那跪地之人连声叩头,言必誓死效忠。叩罢,又朝另一人喝令,还不快向大人磕头。
那人看了为首者一眼,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跪了下去。
然而下一瞬,刀光暴起,直劈那人的后背。可那人仿佛早有预料,身形猛地一偏,竟顺势向一侧蹿出。那一跪的角度拿捏得极为精妙,正好借势扑向那尊残破神像之后。那里有个破洞,本可借机遁逃。
可剑气已到。
一道寒芒破空掠过,嗡鸣不绝。那刚刚跃起的身影尚在半空,一条腿便被整齐斩落,半截身子随即坠下。
惨叫声撕心裂肺,在地上翻滚不停,令人毛骨悚然。
为首之人唇边带笑,问他们方才不是还在说兄弟情深,怎么转眼就开始自相残杀。
那持刀者一步步朝地上之人逼近,沉声道,他们兄弟五人里,平日里最少言的就是这人,可他却最有野心。除自己之外,兄弟中数他武功最高,心思最细,一心想巴结幽都,求个出头之日。
自己先前虽也只想着活命,却并不认为对方真能敌过幽都,那人多半也是同样的想法,所以二人心照不宣,只等日后机会。
可没想到,他的目光忽而柔和地落在妻子身上。没想到九娘竟然有了身孕,因此自己不得不跟着大人一条路走到黑,不能拿妻儿去赌。
那人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,所以才先对自己起了防备。
听到这里,旁观者也不由暗自惊叹。兄弟二人看似情深义重,暗地里却各有盘算,偏偏一句话不说,彼此之间竟藏着这许多默契,实在叫人唏嘘。
就在此时,那为首之人忽然开口,让他住手。跪地者顿时僵住,嗓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大人。
可他根本不理,只看向那受伤之人,问他如今断了一条腿,即便到了幽都,只怕也没人再看得起他了吧。
若肯老老实实替自己办事,死死盯住那对夫妻,便留他一命。
如何?
那人死死咬牙,血水都从嘴角淌出,喉间低吼着应了一个好字。
为首之人朗声大笑,说既如此,从今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又吩咐那女子,若兄弟出了事,便先取了她孩子的命;若她敢有半点异动,那就是一尸两命。
说罢身形一闪,已到了那女子身侧,一把揽住她的腰肢,随即催动轻身之法,在破庙里卷起一阵狂风,转眼便朝远处去了。
只余笑声在空中回荡不散。
他临去前丢下一句话,说只管好好做事,妻子由自己替他照看。
待身影彻底消失后,那跪地之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脸上尽是痛苦与悲愤,低低唤了一声三娘。
心中悲怒如潮,却又无力至极。面对那种远胜于己的高人,纵然看出了对方的破绽,又能如何?对方要捏死自己,不过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。
要靠杀兄弟保命,要靠妻子活命,他只觉得自己懦弱到了极点。
再回头看向那疯劲汉子时,对方脸上却已不见半分怨毒,只沉声道,大哥,活下来才最要紧。
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应下,活下来。
随即佝着身子,从袖囊里取出金创药。此类外伤药,他们平日都随身携带,以备不时之需。
他蹲下替那人按住几处要穴,开始止血疗伤。
……
那人带着女子一路疾驰返回山寨。其实,他早已看出那二人与疯汉之间隐约有些默契,只是并不在意。
他要的,不过是这段时间里有人替自己搜集情报,去猎杀风云榜上的天骄。他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三仙山。
等事情办妥,这些人也就失去了用处。
回寨之后,他将那女子交给几名心腹,命人严加看管,又安排了几名寨中妇人照料。
确认无有疏漏后,这才回到自己的居处。
他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,独自盘膝而坐。
再过七日,便是那位女子成婚之时,如今必须赶赴中都了。
想在中都掀起大波,搅动风云,以他如今的实力还远远不够。
那位半步天人境强者遗下的遗孀,必须尽快得手,如此方能为自己留下腾挪周转的余地。
他默默思量,无论是救出心上人、破坏婚礼,还是猎杀风云榜天骄,令巡天司与幽都站到对立面,都需要足够的实力。
如今他已将那门剑诀修至第二十一重,凝出三重通幽剑箓,以二十一岁之龄而言,堪称妖孽。可在这风云诡谲的天下大势之前,仍旧显得如此弱小,如此无力。
仅凭机缘馈赠还不够,还得有更多资源,来提升内功修为,打磨精气神。
这一次去中都,定要闹出一个天大的动静。
若能踏入半步天人,天下之大,何处不可去得。
他仔细梳理着自己的谋划,一向谨慎的他,每次动手前,都会尽量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。
第一步,迎娶那位年近八旬的老妇。
第二步,与赵家那位赵天佑达成一致,如此方可名正言顺对李家动手,也免得引起整个巡天司的不满。
第三步,约战李承乾,光明正大将其击杀,以此挑起巡天司对幽都的警惕与敌意。
至于最后,则是想办法收拾苏家与李家,榨出足够多的资源,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成就半步天人。
还有一事……
他忽然想起那位俊美阎罗记忆碎片中的某些信息。三仙山竟暗中与中都某些大人物往来,从各处搜罗美人,送往中都的神仙楼。
神仙楼,水竟深到这般地步。
只要一想起那些零碎画面,他便觉胸口发闷。这世道从来都是如此黑暗,就连表面繁华的中都,地底深处也依旧充斥着血腥、残酷与阴影,甚至足以令寻常人绝望。
神仙楼背后,有着中都的大人物。他们以栽赃陷害、蓄意谋害、坑蒙拐骗等手段,无所不用其极,四处搜罗姿容出众的女子。
许多商贾、名门之后、权贵子弟,被逼欠下巨额外债,随后便有人出面,威逼他们的妻女卖身抵债,沦为神仙楼里的肉奴。
羞辱你的妻子,你又能如何?只能看着,只能忍着。
不知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。有些表面风光的世家贵族,即便妻子被迫沦为女奴,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,根本不敢声张,只为维持门面的体面。
中都虽是繁华之地,却也有如此肮脏之事,私底下男盗女娼,勾结匪徒,谋财害命,这天下当真还有净土吗。
他见得越多,便越发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与冰冷。所谓规则与秩序,不过是用来束缚平民百姓,以便更好统治与剥削的工具。
只是不同州郡采用的手段不同罢了。譬如中州,表面上设立巡天司,巡视中州,护佑万民;可他们真正下手的,往往只是普通百姓。一旦触及某些权贵的利益,便立刻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天下乌鸦一般黑。
若不想憋屈地活着,不想让那些肮脏事落到自己头上,不想让妻女坠入那般绝境,就只能靠剑说话。
他灵台中的通幽剑箓微微震颤嗡鸣,黑暗世道激得他几乎生出屠尽世间丑恶的冲动。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时,那上头也早已沾满了血。
穷则独善其身。
他缓缓阖上双眼。明日一早便要启程,必须养精蓄锐,提前做好所有准备。
此番前往有天人境强者坐镇的中都,绝非儿戏。待事情闹大,便是在刀锋之上起舞。
他感受着体内清凉如水的真气缓缓流转,诸般情绪也一点点沉静下来。
愤怒,绝望,压抑。
这些都毫无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