বাহাত্তর, তুমি কি আমার পিছু নিয়েছ?
布袋里果然是一条油亮顺滑的大黑狗,伸手一摸,温热的皮毛底下尽是软乎乎的肉膘。如今这年头,肥狗比胖人还难寻,稍大些的狗早就进了人的肚子。狗肉滋补,老少皆宜,专解馋瘾。
“有狗不吃,偏要吃老子的驴,你们三个死得不冤!”小九把刀插回鞘里,望着地上的三具尸首,咧嘴一笑。
这世道,为了一头驴丢命,起码也算是为了口肉。小九在濠州见过流民,饿到极处时,光为一口吃食便能把命都不要了。
不是他心肠变坏了,而是变狠了。还是那句话,若不能自保,躺下的便是他。旁人只会骂他蠢,不会怜他半分。
“下辈子投个好胎!”小九替那死不瞑目的汉子合上眼,“别再生在这乱世里了!”
乱世里,人命不值钱。在饿疯了的人眼里,一条活狗都比三个大活人金贵。至少,狗肉吃起来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,反倒也是一种享受。只是吃人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随后,小九望着四肢与嘴都被绑住的大黑狗,咬了咬后槽牙:“我该拿你怎么办呢?吃了你?”
小九没少吃狗肉,这世道也容不得爱狗的人。可狗这种畜生,确实有灵性,和家里养的老黄牛一样,眼睛会说话。
大黑狗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哀求,眼角还蒙着一层水雾。鼻孔急促地翕动着,拼尽全力从嘴里发出呜咽。
“可是吃你我没锅呀?”小九挠挠头,“再说了,没佐料,狗肉也不好吃!”
这时,原本躺着的笨驴忽然站了起来,耳朵一动一动地蹭到大黑狗身边,低下头,用那硕大的鼻孔在黑狗身上嗅来嗅去。
黑狗眼里的惊惧更重了,捆着的四肢剧烈挣扎起来。
“你一边去,吃素的跟着掺和什么!”小九照着驴鼻子就是一巴掌。
笨驴哼哧两声,山洞里满是刺耳的回响。
“唉,今天我就做回好人吧!”小九从小腿上抽出匕首,在黑狗眼前晃了晃,“我不吃你了,放了你。至于你能不能躲过别人的肚子,就看你的造化了!”
说完,他咔哧几下割断了绑着狗嘴的绳子。
呜!黑狗低低呜咽一声。
哼哧!笨驴也跟着叫了一嗓子。
“操,你俩唱戏呢!”小九笑骂着,手上不停地把绳子割断。
扑棱一声,失了束缚的大黑狗站起来,原地抖着身上的毛,火光下一时间尘土飞扬。
“走吧!”小九在大黑狗头上揉了两把,转身坐到火堆边。树枝上的饼子都烤糊了。
“还不走?”
小九对着饼子吹了吹气,大黑狗歪着脑袋站在他对面。
“呵!”
小九笑了一下,撕下一块烤糊的饼子吹了吹,“给你!”
黑狗闻了闻,舌头飞快地舔了几下,又抬眼看看小九,这才把饼子舔进嘴里。
“吃完了就走?”
小九抄起一块土疙瘩扔到黑狗身上,可它动也不动,只夹着尾巴怯怯地望着他。
“走呀?你他妈不会赖上我了吧?我可没那闲工夫养你!这年头,人都养不活,拿什么养你?”
大黑狗眨了眨眼,终于动了,却不是往洞外跑,而是凑到笨驴身边,一个劲儿地嗅。
笨驴躺在那儿,耳朵动,尾巴也动。忽然它张嘴一口咬住大黑狗的脖子,把它拖到小九身边。
大黑狗也不叫,居然还回头舔了一下笨驴的脑袋,然后乖乖趴下,眼巴巴地望着小九。
不知为何,小九心底那点柔软,竟一下子被它的眼神唤了出来。
“给!”小九又扔过去一块饼子,黑狗飞快吃了,摇了摇尾巴。
“呵!”小九笑了笑,脑海里一下浮起儿时的回忆。
小时候,小九家住在城郊结合处的平房区,那地方实在算不上好。既没有城里的繁华,也没有乡间的淳朴。
他七岁那年,邻居送了他一只小狗崽。
从那以后,他的日子里多了许多欢喜。哪怕每天挨打,他也要抱着小狗睡;爹娘去上工了,他就和小狗在家里玩。
一人一狗坐在院子里,小九手里的饼干,人一口狗一口。不管小九走到哪儿,它都摇着尾巴跟在后头。
就连小九在野地里拉屎,它也在旁边守着,等小九拉完,便立刻大口大口地吃掉。
狗会吃屎,可小九从不嫌弃。对他那时的年纪来说,它既是朋友,也是伙伴。
直到有一天,小九坐着母亲的自行车回家,进了院子,却发现狗窝里只剩一个项圈,狗不见了。
他拿着项圈拼命去找,跑遍了房前屋后,跑遍了村庄田野,可他的狗还是丢了。
那天,母子二人抱在一起,拿着狗项圈,哭了很久。从那以后,小九再也没养过任何宠物。
“你要跟着我?”小九揉了揉眼睛,看着黑狗,后者尾巴轻轻晃了晃。
“跟着我,未必有好日子过。说不定哪天我肚子饿了,还得把你宰了!”小九仍旧看着它。
黑狗还是摇尾巴,舌头也吐了出来。
“过来!”小九拍了拍手。
呜的一声,黑狗摇着尾巴蹲到小九跟前,不停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,尾巴摇得像把扫帚。
“抱抱你!”小九笑着摸了摸狗头,大黑狗温顺地倒下,露出肚皮。
小九摸了两下便不摸了,大黑狗急得直起身来,狗头拼命往他怀里拱。
“呵呵!”小九童心大起,笑着躺下,把黑狗搂进怀里。火光里,他笑得那般天真,真像个十七岁的孩子。
“睡觉!”
小九搂着黑狗慢慢闭上眼,渐渐地,又有一个热乎乎的大脑袋靠了过来。
“滚!”小九一巴掌拍过去,“你自己鼻孔多大不知道吗?喷我一脸!”
可那颗脑袋还是不知羞耻地往里凑,挨着小九不放。
夜风吹进山洞,篝火明明灭灭。
一人,一狗,一驴,三具尸体,满地血迹。
天亮了,阳光照进山洞,几只蚂蚁在死人的耳朵里爬进爬出,这样的景象冲淡了清晨原本的美好。
小九在几具尸体上搜了搜,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倒是从那个矮胖子身上翻出几件被压扁的银首饰。
“就冲这个,你也该死!”
小九把那些东西扔到外面的草地里,又将尸体拖向山洞深处。
只有女人才戴首饰,不管是官军、红巾军,还是土匪强盗,抢到女人的首饰后,都会压扁了塞进口袋,好便于私藏。
至于被抢女人的下场,不说也罢。
收拾妥当后,小九迎着朝霞,再次上路。今天,他屁股后头多了一条大黑狗。
周大哥的老家在定远城西四十里的八角台,小九沿着官道一路前行。
定远这一带,比濠州多了些生气,地里渐渐能看到庄稼,也能看到农人。
“老丈!”小九朝一位老者喊道,“八角台怎么走?”
“往西,再走十里地,见着一条河沟,沟边上就是!”老者擦了擦额上的汗,憨厚地答道。
杀了人,带上狗,乱世里难得的一点温情。